游记（一）别人的故事

尽管已是非常的疲累，但只要闭上眼，MR黄清铄的面容，宛若浮雕一般，清晰异常地映在帘后宽阔无边的巨型夜幕之上，他额上那些沟壑难平的沧桑印记，扰得我心绪难定夜不能寐。总觉得不为他写点什么，倒像是欠下他一笔债似的。此刻的自己坐在电脑前，仿佛可以听到另一个远在日本的中国人血脉中奔涌流动的生生不息的激情。

MR黄，我们日本之行的导游。初见他时，同事雪悄悄拽住我的裙角，低声说：“小日本！”扭头看见MR黄笑容可掬地弯腰同大家打招呼，撇了一眼他下巴上的那撮胡子，和雪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把脸转向窗外，假装欣赏路边灯火辉煌的街景。MR黄望着我们一连串的小动作不禁哑然失笑，“委屈”地说：“哎！美女们，我必须声明一下，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啦！”车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男同事开玩笑说：“是中国人，干嘛留个小胡子，让我马上联想到那些日本鬼子！”MR黄倒也不介意，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胡子说：“原来都是你惹的祸啊，害我到处吃白眼果。”

同行的几日，我们陆续了解到MR黄的一些经历，他的转变让自己颇感意外。MR黄，本名黄纬，70后上海人，1992年到日本。据他介绍，之前一直是浪迹上海江湖的“小混混”，父母早年去美国创业，留下他和年迈的奶奶在国内生活。初中刚毕业，无人管教的他，整日厮混于弄堂，和一帮没牙的老太太打麻将，后因“出老千”、“诈胡”、“造牌”等恶劣行径而臭名昭著盛名远播，四、五条弄堂从东至西再也找不到一个愿意和他同桌的人。之后，MR黄频频流连于发廊之间，穿着雪白的袍子，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手里把玩着小茶壶，懒洋洋地坐在玻璃窗后，看大街上形形色色的穿着丝袜的美女从面前经过。闲得发慌的时候，就和当地的混混们一起打群架斗殴，警车经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拉响刺耳的警铃，把睡眼朦胧的他带去警局讯问。对此，周边的邻居们早已习以为常。好景不长，他在国内的种种表现，渐渐被远在美国的父母获悉，随后强令他去美国读书，在他一再的反对下（MR黄不知什么原因，一直讨厌美国，至今仍是这种观点无法改变），勉强同意他来日本留学。

1992年10月18日，怀揣1000日元的MR黄只身来到日本。下飞机之后，站在东京人潮汹涌的机场出口处，高举写有自己名字的标识牌，苦苦等候前来接机的联系人。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MR黄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定定地站在原地等候，3个小时之后，两臂发麻的他渐渐绝望，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四下张望。这时，一个背着孩子的女子走进他的视线，用流利的中国话问他：“你站这里好长时间了，是在等人吗？”举目无亲的异乡之地，听到熟悉的乡音，MR黄激动得红了眼眶，向这位北京大姐简短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大姐安慰他不要着急，买来面包和水送给MR黄。大姐带着他就读学校的电话号码离开出口，半小时之后回来告诉他，因为是周末，学校没有安排接机的人。大姐的丈夫（一个日本人）也走过来，亲切友善地邀请他去自己家过夜，站在秋风中思索片刻后，他随这对夫妇去了他们家。第二天一早，学校安排老师来接他，也许是因为匆忙，也许是因为初入社会缺乏经验，MR黄忘记索要大姐的电话，就这么匆匆分别了，这件事成为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一个陌生女子和一个异国男子的热情相助，却改变了这个浪子一生的轨迹。

进入语言学校后，得一友人鼎力推荐，MR黄找到一大小两平米见方的小小“寓所”。所谓“寓所”，只是用帆布半掩着的一个个单间，站直身子就可以看清隔壁房间同伴的一举一动。逼仄的狭小空间，容纳着6名性别不同的中国留学生。4000元的月租金，对当时的他来讲，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同千千万万的留学生一样，他也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MR黄的第一份工作是学校出面帮他联系的，去工厂报道的路上，一个手拄拐杖、70多岁的白发老人，颤颤巍巍地带他步行40分钟后，终将迷路的他送到会社，目送他进去后方才离开。会社对他很是照顾，全厂200余名工人，只对他和另一名留学生免费提供便当，只是为了给他们节约更多的时间学习。经济上的压力，又迫使MR黄兼职做起第二份工作――在中华街一家中国饭店洗盘子。为了保证冲洗盘子的效率和避免打碎盘子，MR黄干脆扔掉手套，将手直接浸泡在冷水里，弯着腰站在水池边一干就是8小时。每天下来，手肿得像发酵的面包，累得自己直不起腰来，真想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入睡。逢周六周日来中华街用餐的客人剧增，盘子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的飘落，手下稍微慢点，自己就会被盘子淹没。MR黄一边干活，一边高声唱着中国歌曲，鼓励自己坚持下去。因为年轻的缘故，即使在那样的强压之下，第二天他照样可以吹着口哨神情愉悦精神饱满的来上班。3个月之后，他的工作得到老板的首肯，晋级入厨房炸麻团、麻球等小食品，工作相对来说轻松许多。

留学的日子，并不只是艰辛。课余工后，MR黄利用自己在发廊偷学的手艺帮同学理发，可为他们每人节约1800元。为了表示谢意，一帮学生会去市场买来少许肉、半颗白菜，简单的做一个白菜炒肉，在大雪纷飞的夜晚，6个人围坐一起，慢慢品着清酒，闲聊交谈着。这样一个小小的聚会，也会令人欢喜许久，而白菜炒肉也是至今为止，他认为最香的一道中国菜。2年之后，MR黄搬家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同学们，从各个角落赶回寝室，用自行车推着行李，用肩膀扛着桌椅，一行人默默无语地行走在街头冰冷的寒光里，内心充满了忧郁和分别的离伤。

此后的MR黄，从厨师到服务员，再到店长，继而转行做导游，这一路的经历，他最大的感受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别人靠在窗边休息的时候，是他，手脚麻利地擦洗桌椅；当别人因下班时间已到，拒绝搬运东西时，是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用肩膀扛完整车的饮料；当别人因误解愤而辞工时，是他，用一声“HI”咽下所有的辛酸和委屈，坚持着一路走下来。经冬复历春，山花烂漫的惊艳，只为耐得严寒真心守候的人绽放。

如今的MR黄，已在日本成家，他的太太是一位纯朴善良的日本故娘，儿子业已4岁，过着平淡而真实的幸福生活。分别的时候，他一改平日嘻笑玩弄的神情，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无论从事什么职业，请你，请你一定要发自内心的喜欢它！因为唯有喜欢，我们才能迸发前进的动力和激情！”是啊！我们不是“纵其才而横其艳”的英才，或许我们卑微的如同芥子，但当我们用心活着，用力爱着的时候，粗糙的岁月印记也会发出圣洁耀眼的光环。那，是属于自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