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所知与为人所用:孔子与韩非不同的人生观和政治理想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22 13:43:35 / 个人分类:思想无界

《学而时习之--论语研究之一》选载之四
 
“有朋自远方来”一句明明讲被人知道的快乐,下面一句突然又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语态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实际上表达的是生活态度从主动变成了被动,颇有“蛇足”之感。这一转折应该如何理解?我以为,此句正好体现了孔子在这一剧烈的社会变动中的另一面,即他对突然扩大的社会空间和机会的警惕、以及在这种变动中隐隐的挫折感。

 

如上所述,随着列国疆域的扩张,国与国之间交往的频繁、社会空间顿开,个人立身出世的机会大大增加。孔子这一“学而时习之”的阶层,更是奇货可居。有些得以穿梭于列国之间,兜售自己的才用。对于那些有野心的人来说,拼命追逐别人的承认,是获得梦寐以求的权力和财富之关键。所以有时人为了名声会走到疯狂的程度。

 

《韩非子》中著名的“和氏璧”的故事,就表现了这种疯狂。这一故事载于《韩非子》卷四和氏第十三: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1]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氏为诳,而刖其左足。[2]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刖足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一诳。此吾所以悲也。”[3]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之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虽献璞而未美,未为王之害也。然犹两足斩而宝乃论。论宝若此其难也。今人主之于法术也,未必和璧之急也,而禁群臣士民之私邪?[4]然则有道者之不僇也,特帝王之璞未献耳。[5]主用术,则大臣不得擅断,近习不敢卖重。[6]官行法,则浮萌趋于耕农,而游士危于战陈。[7]则法术者,乃群臣士民之所祸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议,越民萌之诽,独周乎道言也?[8]则法术之士,虽至死亡,道不论矣。

 

昔者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偪主而下虐民。[9]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绝灭百吏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10]吴起枝解于楚。

 

商君教秦孝公以连伍什,设告坐之过。[11]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12]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孝公行之,主以尊安,国以富强。八年而薨。商君车裂于秦。

 

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当矣。然而枝解吴起而车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细民恶治也。当今之世,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甚于秦楚之俗。而人主无悼王孝公之听。则法术之士,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之法术哉?此世所乱无霸王也。

 

《韩非子》中这一段的大意是,楚人和氏发现一块含玉的石头(玉璞)而献给国王。国王请专家鉴定,称其不过是块石头。国王大怒,说和氏欺骗而砍掉他一只脚。等这位国王死了,新王即位。和氏再献玉璞,结果同样,新王砍了他另一只脚。等第三位国王即位时,和氏抱着玉璞在山中痛哭,泪尽而泣血。国王听到后,派人来问:“天下被砍了脚的人多得是,怎么偏偏你这么悲伤?” 和氏答:“我悲伤的不是我的脚,而是宝玉被说成石头,忠贞之人被说成骗子。”国王让人把玉璞切开,得到了其中的宝贝,于是把这块玉命名为“和氏之璧”。

 

韩非接下来一段议论说,献玉璞是如此之难。如今君主对法术的需求,并不如对玉璞的需求那么急迫。况且群臣士民都出于私利而敌视法术。那些怀抱法术的人之所以还没有被杀戮,只不过是他们没有象和氏一样把自己的宝贝献出来而已。君主如果使用法术,那么大臣就不会玩弄权力,君主的亲信也不会卖弄自己的价值,流民都老老实实地回到田地里耕种,周游四方的士人,也都冒着生死之危在战阵中为君主效力。所以,法术对这些群臣士民而言是一个祸害。在这种情况下,君主怎么能够排除大臣们的反对意见、不顾老百姓的诽谤,而听有法术的能士的意见呢?结果,有法术的人,到死也不肯把自己的学说讲出来。

 

接着他举出吴起商鞅的例子。吴起告诉楚悼王,楚国的传统,是大臣的权力太重,分封的贵族的权力太重。这些人对上制约了君主的权力,对下欺压百姓,这是贫国弱兵之道。不如在第三代时收回分封的贵族的爵禄,废掉百官的贵族等级和待遇,精简不急需的官位,任用干练之士。可惜悼王仅实行了这些政策一年就去世,吴起随之被肢解。

 

商鞅则教秦孝公以“五人为伍、二伍为什”的军事系统组织社会,其中一家犯罪,伍什中的各家都跟着连坐同罪。他烧毁诗书,严明法令,杜绝私人的托请和“后门”,以国家的需要为准则来兴劳役,禁止臣民出国谋求官位,提高农民和士兵的地位。孝公执行了这些政策,君主的地位有了保障和尊严,国家也随之富强。但是,八年后孝公去世,商鞅也被车裂。

 

韩非最后总结:楚国不能行吴起的政策而陷于危弱混乱的局面,秦国执行了商鞅的政策而富强。这两个人的观点,已经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吴起被肢解,商鞅被车裂。这是为什么?因为大臣苦于严明的法律,百姓厌恶国家权力。当今之世,大臣贪图自己重要的地位,百姓安于混乱的秩序,这比秦国楚国当年的习俗还严重。如果君主没有悼王和孝公那样贤明的鉴别能力,有法术的人,怎么可能冒着吴起商鞅那样的危险、向君主进献自己的学说?这也是世界混乱而没有霸主的原因。

 

韩非在这里明确地告诫统治者:君主的利益和其所统治的“群臣士民”的利益是相反的。法术是帮助君主控制“群臣士民”的统治技术。那些掌握法术的人,就如同吴起商鞅一样,成为君主的宝贝,却是“群臣士民”的祸害。所以,君主一定要有敏锐的政治判断,根据自己的利益重用有法术的人才。这体现了法家立足于君主利益的政治哲学,和儒家立足于社会利益的政治哲学是如何截然对立。然而,这段故事中令人毛骨耸然的残酷,却更有文化深意:一个人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君王能够收藏一块宝贵的石头,竟然不惜两只脚被砍掉。其实韩非自己就跟和氏一样,视自己的学问如那块玉璞,冒死要献给国王,最后被秦王下令在狱中饮毒自尽。他自然不会问:付出这么大的牺牲,意义何在?人的价值又在哪里?

 

面对列国兼并、天下大乱的局面,人们必然要寻求一种合理的政治秩序。韩非所代表的法家学说,主张一位卓越的“人主”掌握绝对权力,并把所有人都当作他的权力工具。这样才能建立有效的秩序。韩非对“和氏之璧”的冷血叙述表明,他并不关心为了一块玉石被承认而牺牲两只脚是否值得,他关心的是怎样有效地识别这样的玉石。他并不关心个人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他关心的是统治者是否能把有才能的人选拔出来为己所用。秦始皇灭六国而实现统一,就是韩非的理想的实现。其政治哲学归根结底,就是以天下为国家。 “人主”通过所谓“法术”操纵所有人的命脉来维持政治秩序。这套“法术”具体则要落实为一套控制整个社会的官僚体系,使国家机器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一切服从于国家意志。在这样的政治框架中,和氏所追求的最高价值,不管是就玉石而言还是就自己而言,都是得到最高权威的承认,也就是为人所知。而从韩非接下来用吴起和商鞅的例子进行的阐述看,为人所知就是为人所用。或者说,人生的最高理想就是成为最高权威的工具。

 

在某种意义上,和氏寓言中的法术之士,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型,尽管他们后来换上了儒家的衣装。他们认为“群臣士民”只会为自己的私利着想,满足于为了私利而彼此讨价还价的无限争斗,只能导致混乱的秩序。他们这些法术之士,则是如同和氏一样的特殊人类,不仅有大无畏的献身精神,而且从不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只为社会整体的利益而奋斗。这种使命感,使他们自信他们掌握了真理。被君主任用,简直就是他们的天赋权利。国家要由他们经营。他们应该运用国家权力,取代“群臣士民”管理自己事务的权利。他们拥护专制君主,也是因为这样的制度给他们通过集权的方式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所谓“以天下为己任”,不过是体现了他们把自以为掌握了的“国家理性”强加于大大小小的社会群体的野心。

 

论者常说儒家讲究忠君。读《韩非子》就知道,象和氏这样不惜代价地希望被君王所用的法术之士,才是忠君传统的根源。而这恰恰和孔子“君子不器”(即君子不当别人的工具)的哲学相抵触。从孔子到韩非的春秋战国时代,实际上是后来成形的中央集权的官僚帝国体制的“国家建设”(state-making)过程。秦国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打造的政治模式,在列国竞争中胜出,成为后来王朝政治架构的范本。韩非的学说,是把这一摧枯拉朽的“国家建设”的正当化,并为之进行的理性设计。孔子的学说,则是对这一过程的抵抗。在孔子来,几个强者对权力和财富的贪欲,冲破了“礼”的约束,非分地侵入了他人的领域。这些人通过“法术”,把他人都变成实现自己的权力目标的工具,以一个或几个强者的贪欲毁灭了其他所有人的人性。这就是“不仁”,但也正是后来帝国官僚政治的逻辑:所有的官员都成了为皇帝聚敛财富的工具。在《论语》里,孔子对为强者聚敛的人(包括他的前学生)一直有激烈的攻击。比如《先进》中记载:“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他要回到周礼的秩序中。在那个秩序里,最高理想是周公的以天下为天下,而不是以天下为国家,不是用一个垄断权力统摄整个社会。孟子后来讲:“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尽心章句下》)意思是,靠着“法术”可以劫持一个有限的政治体,但没有普世的价值作为感召,得不了天下,也无法创造一个永恒的政治秩序。以天下为天下,虽然也代表着统一的理想,但这一理念是要“存亡继绝”,让所有小国、亡国都能自立地维持,使超强的政治权力和国家机器无法强制于人。也只有在这样一个分权自治的礼法中,人性才能够成长,才可以塑造一个君子的世界。

 

在这里,君子的道德和操守,就成了维持政治秩序的基础。君子的特点,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被统治、不愿意变成别人的工具,那么就不要试图统治别人,不要试图把别人当自己的工具来使。“礼”就是要抑制那种要统治别人、把别人工具化的欲念。如果大家都敬守对他人的义务,那么谁也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工具。于是大家就都能够尊重他人,每个人的尊严和人性也都能够受到维护。“周礼”的精神,正体现了这样一个人文传统。所以,在孔子那里,那些超越“礼”而征服兼并的诸侯,颇象古雅典人眼中的僭主。孔子的理想,还是遵循“周礼”、与世无争的那种小国秩序。他的“人不知而不愠”,就是说不要试图通过被人所知而被人所用,不要充当在“国家建设”中不断扩张的强权的工具。

 

我们可以这样总结一下,在春秋战国时代强权的竞争中,以“法术”为核心精神、以集权的官僚体系为架构的政治秩序正在迅速生成。这种强大的国家机器,如同一台绞肉机一样,把社会的道德信赖和个人的自主性全都绞烂,使之都变成权力的材料。孔子的使命,就是面对这一正在生成的新秩序,捍卫周公时代的封建秩序,并阐述其背后的价值体系和道德准则。应该说,孔子的学说是对后来形成的中央集权的帝国官僚政治的最早批判。




[1] 璞(pú),含玉的石头。《战国策:秦策三》:“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天工开物:珠玉》:“凡璞藏玉,其外者曰玉皮,取为砚托之类,其值无几。”

[2] 诳,欺骗。刖(yuè),割,砍断。砍掉脚或脚指,古代酷刑之一。《汉书:刑法志》:“今法有肉刑三。”颜师古注引孟康曰:“黥(qíng),劓(ì),刖左右趾合一,凡三也。”

[3] 志节坚定,操守方正之士。《韩非子:守道》:“託天下于尧之法,则贞士不失分,奸人不徼幸。”

[4] 禁:耐,经得起。

[5] 僇,同戮,杀戮。

[6] 近习,为君主宠爱之亲信。《礼记:月令》:“虽有贵戚近习,毋有不禁。”

[7] 战陈,即战阵。《韩非子:难一》:“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

[8] 倍,通背。越,远,背离。民萌,通民氓。《管子:山至数》:“粟之三分在上,谓民萌皆受上粟,度君藏焉。”《潜夫论:德化》:“仁不忍践履生草,则又况于民萌而有不化者乎?”周,王先谦《韩非子集解》:周当为用之误。道言谓法束之言。

[9] 偪,逼迫。

[10] 期年,一年。

[11] 伍什,古代军队以五人为伍,二伍为什。告坐,谓被告发而连坐。旧注:“使什家伍家相拘连,中有犯罪,或有告者,则并坐其伍什,故说告坐。”

[12] 遂: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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