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关系的经济学分析

 

在理想状况下，作为付费接受教育的学生，一方面可通过整个教育过程受益，这其中有许多是潜移默化且因人而异的，故而也很难度量；另一方面，最直接的收益是，学生可拿到获得学位和毕业证所必须的相应学分，在这两种情形下，学生是买者。同时，作为理想状况下的学生，他们应当能够认真接受教育，积极地与教师进行交流与互动，进而实现教学相长，此时学生可部分视作卖者，而教师则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买者。当然，教师可获得作为劳动力出卖者应得的相应报酬，以及额外的精神满足（如社会尊重）。

 

诚然，教育是一种商品，但并不全面，因为教育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公共产品。在上述理想情形下，学生与教师间通过教育这种产品的交换（让渡），能够彼此受益，还将产生溢出效应，这表现为学生除了获得硬通货的学分外，还能从教师的教导中获益，而教师除了获得硬通货的薪酬外，还可通过教学相长获益，从而达成师生间的双赢。

 

在理想状况的交换中，我们强调的是溢出效应，对学生而言，这种溢出效应既表现为习得的知识，还可通过教师的学术与人格魅力的熏陶体现出来；学生通过学习和受教实现身心上的全面成长，这才是教育的核心价值。对教师而言，教学相长与精神满足都可视为重要的溢出效应。因此，在理想状况下，师生交换的最重要激励并非源自于学分或薪酬，而是师生双方的共同成 长。在这种激励机制下，将达到师生双方、个体与社会的双重最优。

 

但必须注意到，要想满足上述理想状况，作为交换双方的学生与老师，应当具备一些必要前提：学生入学的目标绝非仅为了学分或学位，他们很注重溢出收益（智识与人格的全面成长）；而教师，一方面要有一定的学术造诣和教育技巧，另一方面要有精神上的教育资格，也就是说，教师的目标函数也不仅仅是为了薪酬（物质利益），还包括教学相长，以及精神需求。的确，这里的理想状况，更多是一种社会环境诉求。

 

然而，现实是怎样的呢？就当前的中国而言，上述理想状况下的师生假设显然是靠不住的。多年的盲目扩招使高等教育彻底告别精英教育，但与此同时大众教育体系却未能真正建立起来，这与教育市场化改革的不合理推进密切相关。扩招的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学生与教师数量剧增，而且通常学生的增长速度较教师要快，生师比迅速上升；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新增学生与教师的整体质量相对下滑。在师生数量剧增与质量下滑的双重变动下，市场变得拥挤，交易环境变差，理想状况下的交易难度上升，结果是交易质量的降低，这意味着，师生双方收益的减少，尤其是溢出效应的迅速蒸发。

 

接下来引入交易的外部环境，即当前中国的社会经济因素。中国人口多，廉价劳动力丰富；经济迅速扩张，但主要表现为低人力资本和低附加值的加工型经济。高校学生数量的剧增使得就业竞争白热化，从而，就业问题（生存）自然而然成为学生一方的核心利益，而学生自身的全面成长这一核心价值退居其次（当然这几乎是所有中国人的历史悲剧）。师生素质下滑，导致交易效率降低，学生很难从教师的教学中得到身心上的满足，也很难达致教学相长，教师在精神上的收益则更为缺乏。其后果是，学生认真学习与受教的动力不足，学分成为课程的核心价值部分，激励扭曲，急功近利的情绪随之蔓延，这又导致学生人格与精神的滞后发育；而教师认真备课和授课的动力也同样缺乏，教学质量下降，师生双方收益同时减少，这就是双输。

 

这种双输在于，师生双方目标函数逐步单一化（学分与薪资），教学相长越来越不现实；学生很难通过教育实现自身的全面发展，在就业高压之下渐渐沦为学分追逐者（学生退化为考试生），智识与人格发展不完全甚至扭曲，机会主义盛行，创造力贫乏，这导致其整体素质的进一步沦陷；教师则很难从教学中得到多少学术收获和心理上的满足，精神激励骤降，职业性被片面强化，为人师表的传统准则日益模糊，更为倚赖物质激励，这又与当前学术腐败环环相扣。简言之，实际上，师生关系正日益堕落为粗放且赤裸裸的市场交易关系，师生双方都很难再从教学中获得全方位的共同发展，理想状况下的溢出效应不复存在。鉴于教育在国家民族战略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整个社会的收益（包括未来的预期收益现值）都下降了。

 

这即是说，在今日中国，教师既非传统意义上的师者，更与欧美教育制度下的教师角色相差甚远；而学生在就业高压与迅速下降的教育质量面前，必然走向急功近利。理想状况下的种种假定均难满足，最终导致社会性双输。此时，作为立国之本的高等教育，对学生而言，仅意味着获得学位的形式性过程；对教师而言，仅仅只是一种职业流程。目标单一化，激励扭曲，交 换环境恶化，高等教育距本应具有的“树人”目标越来越远，而教师距为人师表的角色也越来越远。这一切与政治第一的大学制度和学术制度是分不开的；而无处不在的政治高压，整个社会的物欲横流急功近利，全体国民的焦虑与浮躁，更是导致这些恶果的基本前提。

 

中国大学最大的悲剧在于，学生成不了人，教师做不了师。畸形的制度，病态的环境，扭曲的激励，导致师生关系的物化与双方人格的异化，教育的社会性收益持续下降，民族素质停滞不前，这是中国未来挥之不去的阴霾。中国大学最大的罪恶在于，未能为学生的全面自由发展提供充分的渠道和空间，甚至一直在阻碍和扼杀那些青年的尝试与努力，这毋宁说是整个中国社会的罪恶。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