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技术和情绪：闲话审计(2003-8-1)

    一位朋友在一家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的专业标准部工作。受国外所委托，他所在事务所要对某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控股公司过去几个年度的报表进行审阅。事务所从来没有从事过审阅，很多审计人员也不熟悉如何对报表进行审阅。我的这位朋友有了份新任务：建立报表审阅标准。这可不是个好差事，甚至比行业协会建立审阅标准还要难。注协建立标准，“放之四海而皆准”，重原则，重规范。事务所的标准，要适合本所特色，最讲究的是可操作性。按朋友的说法：告诉他们应该怎样是不管用的，你非得告诉他们如何办才行，他们要行动的技术，而且是具体的。以我之见，这倒是在理的。国内事务所的审计标准表格化趋势明显，或可为明证。朋友制定的标准不出其外，也是表格化的。要将具体的程序和步骤表格化，确实要费点心思，有些格式化甚至牵强。我常发疑问：不就是些分析性的程序吗，非要表格化吗？朋友则抱怨：如果你仅仅告诉他们对什么进行分析性复核，他们就不知所从，你必须假设他们什么都不会，假设他们只知道机械化操作。

    在这里，我和朋友讨论的是标准的建立。但我们触及的却是审计或审阅的理念和技术。见习或初级审计人员不熟悉审计，他们还不擅长用审计或审阅理念去选择或创造审计或审阅技术。专业标准要告诉他们细枝末节。他们也乐于处在被动接受的位置。但格式化的技术于理念却可能是有害的。细枝末节长久占据心智的空间，固化了行动者的思想和理念。他们或以为：审计不过就是如此的了！那么，行动者的技术进步就近于截止！当然，审计的快乐也将渐近消散，行动者陷入枯燥重复的厌烦和悲观之中。再后来，审计技术也没有了，行动者只有表格式地填写：截止性测试，截止线前后五笔凭证，已满，无碍！

    朋友的成果终于附诸于实践，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他的分析性表格大都闲置了，同事们将审阅做成了审计，当然，同时又一如既往地将审计做成了抽查会计凭证。朋友问主管审计的经理：这些表格设计有什么问题吗？经理回答：不是表格有问题，只是觉得都是些分析和比较，心理不踏实！

    既有的审计理念和技术把持了这位经理的思想，他以为检查会计凭证于审计或审阅是最有效的。这种理念正在影响他的心绪：总感觉分析性技术的结果不那么踏实！心绪影响了他在技术上的选择，于是，他抛弃了分析性技术，固守凭证抽查技术。在他的观念里，会计凭证抽查技术的结果总比分析性技术的结果更保险。殊不知这并不能成为定见！审计人员将企业的会计凭证全部检查一遍，也未必能查见会计信息的虚假与舞弊。为什么呢？会计扑捉的不是自然事实，而是社会事实。社会事实是人造的，比不上自然事实的自在和自我显现，它们不过是心怀自利的人们支配下的“木偶”。会计凭证不过是交易这个“木偶”在白色屏幕上的映象，看见了它，未必就看见了交易本身。发现会计的真相，重在发现这些交易本身。但交易已逝，剩下的只有记载它的会计凭证这些历史文献了！这些会计凭证自己的真实还需要考证，我们怎敢就此信赖他们呢？！可以从这些凭证的记载去查见交易以及会计对交易的反映，但审计并未就此结束！还需要分析性复核之类的技术去发现会计凭证上的伪装！交易常常是均匀的，突兀地变化暗藏陷阱！分析性技术解剖这些“突兀”和“非均衡”，将结果展示给企业会计人员或者交易参与者观瞻，并让他们发表看法。这里我将再一次提到会计扑捉的是社会事实。与社会事实相关的证据除了物证，还有人证。在物证方面，会计凭证的证明力相对脆弱，而价值物因属自在物，证明力相对强——这或者就是我们要对实物进行盘点或监盘的理由！而分析性技术，人证在发挥作用，我们让那些交易参与者自己说话。我们将他们言说的逻辑、神态与交易的真实性联系起来，进而与会计的真实性联系起来。其实，不仅仅是分析性技术，还有函证、询问等技术都以人证为基！不知技术的细节，就不知技术的功效，理念就容易静止，在新技术面前就有不安！

    事务所将审阅底稿寄给了国外事务所复核。经理打电话问：底稿有什么问题吗？对方回答：工作做了很多，但都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不需做的做了，应该做的没有做。我想，如果审计或审阅的全部工作就是检查凭证，那么这种回答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了。

    不过，对于诸多审计人员而言，他们也知道检查凭证并不是审计或审阅的全部，但他们积蓄的技术却又有限。这未尝不是其内在的焦虑！最痛苦的原本就是我们的思想，它知道现实是什么，甚至可以预见未来，却又自知我们的行动和能力无法与它的体验同步。焦虑如是，体验如是，行动者的技术就还有希望成长，对审计也还不至于现在就厌烦！


Link URL: http://blog.esnai.com/crossit/archive/2008/01/22/2583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