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化的人和他们使用的工具( 2003-12-8)

   [题记：这篇帖子的主导思想，在本版所发的贴子“改进技术规则，还是抑制人性偏差”中已有所述。今日在视野首页见飞草的“会计妖魔化反思”一文，对其主旨，我持异议。重整既往所思，成此贴，以为该问题的讨论。]

    会计造假的泛滥严重损伤了资源的公允配置。一些经济主体专门制造“妖艳”的会计数字，骗取集体财富和私人财富，获得不劳而获的安逸。人们宁愿在规则分明的赌博中花钱如流水，也绝不认同对个人财富的强取豪夺。全社会陷入沉思：会计造假的根源在哪里？全社会在探寻：困囚会计造假有何有效的工具？安然事件，将这种思索推向了高潮。美国推出魔鬼终结者：《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它给予了我们两个答案和两类工具：会计信息失真的根源在于技术规则缺陷和诚信缺失；遏制会计造假的工具不外乎改进技术规则和抑制诚信缺失。

    会计准则制定的“原则导向”和“规则导向”，亦或“目标导向”，都蕴涵对技术规则缺陷的反思，并意在重构真实反映对象世界的沟通规则。其再一次警醒我们：会计信息失真并非仅源于单个主体“向恶”的人性，在全社会范围内发挥作用的规则也常常导致普遍的信息失真；面对会计知识和交易活动的双重创新，既有的会计规则很难求得一劳永逸，它需要与时俱进。

    改进治理结构、强化审计监督、严刑峻法，则试图对人性的恣意伸展加上新的约束。我们愤恨会计造假，但正是我们中的一些分子在制造虚假。社会需要用技术规则之外的行为规范“铺路搭桥”。每一分子都需要在其间小心地穿行。“向恶”的越轨者终归会付出代价。

    两个答案，两类工具。不同的症结，需要用不同的工具来“治疗”。然而，事实表明，我们未必总是能够把两类症结区分清楚，我们也未必总是能够将信息失真的“罪责”，现实地归结到我们已经客观辨识到的原因上去。人们在认识上的歧见，往往很难在信息虚假的原因上达成共识。安然事件，就有人说是“规则导向”准则的缺陷所致，也有人将其归结为道德缺失。同时，技术规则缺陷、道德缺失，往往交织在一起，常常是虚假失真的共同成因。这无疑为每一归责方提供了各自需要的佐证。而每一类归责的背后，所对应的又是一个或几个利益主体。结果，探索信息失真的原因，就可能演变为利益集团保护或重新分割利益的政治游戏。安然事件，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和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相关人士的部分说辞或可为一例。在国内，注册会计师和社会公众对会计造假的归责之争，或者也是一例。

    不论何种原因，不适当的归责，会造成不适当的治理选择。将技术性规则的缺陷，归结为道德缺失，前者所造成的信息质量问题并不会有任何改善。恰如交通中的红绿灯，如果是灯的故障造成交通混乱，我们将其归结为行人不守规则，并不能够有效改善交通状况。相反，将道德缺失，归结为技术规则缺陷，前者所造成的信息质量问题也不会有什么改善。此即“人笨不能怪刀钝”之理。也恰如交通不畅，如系因行人不守规则，则改变红绿灯并不会有多大的作用。现实的方式通常是惩戒闯红灯的违规者。信息失真的治理，南辕北辙，则社会活动会陷入被规则“愚弄”的循环中。

    在我看来，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那些重大的会计造假大案，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社会的诚信缺失，而不是会计的技术规则有什么缺陷。其最主要的治理对策也在于寻求强化诚信的制度和规则。会计技术规则永远不能遏制造假的邪恶欲望和胡作非为。然而，我常常听闻与此相反的见识，看见与此相反的举错。

    在我们国家，每一次会计造假的浪潮，都会有很多人将问题归结到会计准则、会计制度方面。那些制定准则、制度的部门也常常自乱阵脚，甘当“消防员”，将会计准则和会计制度的修改，作为遏制会计造假的“灭火器”。然而，不是准则和制度“着火”，哪里需要“准则”满地打滚呢。会计准则和制度意在发现经济事项的数字秘密，哪里需要并能够承受得起会计造假者燃起地不灭的“欲望之火”的烧烤呢。会计准则“残疾”了！会计信息蒙受诚信缺失、技术规则自乱所致的双重污染！

    部分学者甚至进一步将这种见识追问至会计理论。他们认为，会计对历史成本改良的努力正在将会计变成魔术。他们更进一步得出结论，无数次的会计丑闻已证明，这种改良的路径是错误的。我认为，这种对会计造假的归责路径是成问题的。诚然，对历史成本计量的改良，会计结果的不确定性会增加。其也给用心不良的人提供了造假新机会。然而，任何一种新知识都会弊利互见，我们不应该因某一弊而舍其利。一种工具，如果仅仅因其可被使用它的人滥用，就否定它的先进性，尤其不足取。核的能量对人类是有益的。但核被恐怖分子掌控，则潜在危险。在石器时代，人类使用石凿工具，其钝，效率低下。人类进步，器具进步了，效率提高了。这时，用于切水果的、比石器更锋利的尖刀，也是杀人时比石器更锋利的尖刀。在这些类似例子中，潜造混乱的不是因为工具先进，而是那些利用工具的人的欲望和行动支配了这些工具。我们并不能因其可被人滥用，就否定核的能量、刀的锋利，也不能因此拒绝利用核能或者使用锋利的尖刀。同样，对资产价值的计量，现行市价等改良比历史成本更贴切，我们并不因为生成会计信息的人容易利用现行市价，就固守历史成本，而拒绝现行市价等改良方法。而且，改良带来的不确定性风险，并不比固守历史成本的确定性风险更大。一台设备，其历史成本是10万元，其客观市场价值为8万元。假设按现行市价计量时，一个造假者滥计为5万元。按历史成本计量，计量结果偏离该设备的真实价值；该造假者滥用现行市价计量，计量结果也偏离该设备的真实价值。我们能说固守历史成本的风险比利用现行市价的风险更小吗？！如果改良措施客观上能够达到改良，那么滥用改良者毕竟只是一部分，总有部分改良能够实现。相反，如果历史成本计量客观上不能准确反映资产价值，则即使是诚信使用历史成本，也造就的是全社会范围内的信息失真。可见，固守错误的东西，常常比部分人滥用先进的东西，危害更大。在我看来，大部分会计丑闻，其根本原因并不在于估价资产价值的改良方法在技术上比历史成本计量更不确定，而在于利用这些技术的人诚信缺失，故意滥用技术、滥估结果。企业在计提资产减值准备时，这种滥用、滥估的情况就较为常见。

    当然，改良措施在技术上的先进性，并不表明其具有作为社会规则或制度的必然性。这还需要权衡其他因素。第一，要从技术上衡量改良措施与现行措施的利益大小。第二，要看改良措施作为技术规则，是否有其他保障制度来弥补其缺陷。比如，对历史成本计量的改良，可能容易被一些造假者利用，那么我们需要考虑是否存在治理机制，来弥补这些缺陷。第三，要看技术改良以及创设保障技术改良的治理机制所花费的代价。改良成本过于高昂，再先进的技术，其实施的结果也可能得不偿失。总体而论，对于任何技术进步的改良，我们首先应看到其好处，积极尝试可利用它的方式。而不是因其有缺陷，就摈弃它。否则，这个社会就很容易墨守成规，难得进步。

    会计准则、会计制度更多地包容的是技术性规则。历史成本计量、历史成本改良计量、公允价值计量，都还只是技术性规则。会计是一项社会性活动。任何社会性活动都不仅仅需要技术规则的规范，还需要其他约束人性的配套保障机制。这些措施就包括法律、道德等制裁和教化措施。如果没有这些措施，历史成本即便具有“载记于凭证中”的真实，那些用心不良者也未必在财务报表中实在地反映这种真实。历史成本改良、公允价值计量也如是。在美国推出的《对美国财务报告体系采用以原则为基础的会计制度的研究》中，其为我们展示了“目标导向”准则的灿烂前景。其同时也告诉我们，这些美好前景的实现奠定在《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之类的制度保障机制的基础上。技术性规则和保障技术性规则实现的机制同在！它们一起把人们的行为捆绑在约定的轨道上！

    纵上所述，我或许可以得出一个稍显匆忙的结论：妖魔化的不是会计，妖魔化的是那些人，妖魔化演变的“化学的催化剂”则是对利益的贪得无厌！人成妖魔，人间技术就算不上他们的枷锁，只有地狱般的铁血手段才是他们看得见的恐怖！


Link URL: http://blog.esnai.com/crossit/archive/2008/01/22/2583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