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夏完淳,想写些东西的想法,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上高中时初知夏完淳的时节。忘了是从哪一本书里看到,其实也只是简单的生平,浮光掠影的一瞥,这名字却竟在心里镂下深痕。那时的感觉,夏完淳的故事,是极好的
武侠小说题材,甚至,还构思了大体的框架,然而
学习紧张,才力又极有限,终究止于想而已。放在心里,年深日久,却成了一桩心事,不大,不小。
因为最初的印象,从此留意他的事迹,著作,然而所得甚少。虽是如此这般的一个英雄,却透出难言的寂寞,自然,在专业领域里想必这也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但是,很少涉足专业领域的普通人呢?很长的一段
时间我都因此而忿忿不平,认为以夏完淳这样的奇才,实在不该受如此冷遇——自然也不止夏完淳。因此,对于提到夏完淳的书和作家,都充满了某种敬意。——有些人,原本不该任由他在浩浩古藉里湮灭。单单“活”在书上的“活法”,无论如何都还是令人痛惜。可是又很明白,如夏完淳这样的人物,在史书上,其实也不胜枚数,要想都达到家喻户晓的地步,那分明是奢望了。
夏完淳,生于1631年,卒于1647年,字存古,松江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聪明早慧,九岁即能创作诗文词赋,与其父夏允彝(此字有误,“分”应为“系”,然字库无此字,姑以此字代),师陈子龙,并有声名。明亡后,从父、师起兵抗清,时年十四岁。事败,父允彝自杀。夏完淳又与其师陈子龙奔走,复入吴易军中参与军事。吴易兵败后,夏完淳流亡于江汉之间,继续进行抗清
活动。顺治四年(1647)夏天,因上表谢鱼王遥授中书舍人,被人告发,不幸被捕,解送
南京,洪承畴审讯他,爱惜他的才华,想要替他开脱,说:“童子何知?”夏完淳瞧不起洪承畴的降清行径,当场痛骂,英勇赴死,年仅十七岁。夏完淳在文学上的成就很高,著有《夏完淳内史集》、《玉樊堂词》,我均未见过。我所看到的他的著作很少,仅一诗,一篇《狱中上母文》,两支散曲,几阕词,寥寥几篇,然而已足以令我心折不已。
一个十七岁的华美灿烂的生命,如同一颗流星,自天宇一掠而过,可是在刹那间绽放的璀璨光芒,令人屏息惊叹。报国驱虏的抱负,以天下为己任的壮志,以身相践的豪情,金戈铁马,荡寇鏊兵,有免死之机而仍然慷慨就义,死节殉难,那份英雄气概,直是辉映千古!而于文字间透出的才情,也令人激赏,悲歌慷慨,儿女柔情,合是“大白狂浮客舞剑,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类侠骨柔情的人物。
对夏完淳的敬仰和激赏,历经多年,只有越来越深。
阅读那段明末清初的历史,总有不胜重负之感。也许乱世给人的感觉都是如此,历朝历代的灭亡,都给人惊心动魄之感。可是明末清初,是鲜血点染的桃
花扇,美丽中掩不住的狰狞,狰狞中掩不住的美丽。扇面泛黄了,可是桃花依旧鲜艳得触目惊心,不曾凝固,不曾锈蚀。
夏完淳,是这桃花的一瓣吧。扇底春秋,转眼间,已成陈迹。在今日的我们看来,不过是尘封的一段历史而已。然而当时呢?我极力揣摩着当时情景,试图在想象里重现,然而却总是徒劳,不过是零碎的片断而已,而思绪起伏激荡,无法完全冷静地站在书册之外,去构画人物,故事,背景,只能望史兴叹。
我们有幸生在太平盛世,战争真实然而终归遥远。热血虽然还会沸腾然而终归有着限度然后或者温和或者冰凉。国变,家亡,离乱,奋争,捐躯……也许都只是书上的名词,终此一生不会与我们相遇。我们所遭遇的,在我们自身看来遮天盖地的愁恨,又如何能够和他们相比呢?面对着别人的遭际只觉得惭愧。在记忆里鲜活存在的这些人们,是不是,也是一种警醒,让我明白自身的幸福,明白应该知足,明白到我所拥有的,实在已是他们无法拥有的奢侈呢?而行走在漠漠岁月中,有这些鉴照在,是不是,也可以坚强可以无畏,无论经受
生活怎样的磨难,都不会放弃自己的信念,坚持,永远都朝着一个向上的方向前进呢?
英雄,都是超越了时代的,然而我们的时代,我们的心目中,还有几位英雄?问天下英雄何在?英雄不远,只是,我们把英雄摒弃在了一个遥远的距离里了。那些在书里诗里闪耀的名字啊,如何能够重新拥有生命呢?
夏完淳,只是一个例子而已。不经意的注视,结下这文字和思想的缘份,然而我知道不够,远远不够。如何会有一日,他能被更多的人知道,并且,成为激励人们奋进的一种人格力量的化身呢?
◎附夏完淳文作:《狱中上母文》及几首诗词
《狱中上母文》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
痛自严君见背,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虐先朝,一旅才兴,便成齑粉。去年之举,淳已自分必死,谁知不死,死于今日也。斤斤延些二年之命,菽水之养无一日焉。致慈君托迹于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不孝之罪,上通于天。呜呼!双慈在堂,下有妹、女,门祚衰薄,终鲜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为生?
虽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遗;淳之身,君之所用。为父为君,死亦何负于双慈?但慈君推干就湿,教礼匀诗,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难。大恩未酬,令人痛绝。慈君托之义融女兄,生母托之昭南女弟。淳死之后,新妇遗腹得雄,便以为家门之幸;如其不然,万勿置后!会稽大望,至今而零极矣!节义文章如我父子者,几人哉?立一不肖后,如西铭先生为人所诟笑,何如不立之为愈耶?
呜呼!大造茫茫,总归无后。有一日中兴再造,则庙食千秋,岂止麦饭豚蹄,不为馁鬼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后者,淳且与先文忠在冥冥诛殛顽YIN(该字实在不会打,字典里都无,顽YIN,意为愚蠢而顽固的人),决不肯舍!兵戈天地,淳死后,乱且未有定期。双慈善保玉体,无以淳为念。二十年后,淳且与先文忠为北塞之举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负!
武功甥将来大器,家事尽以委之。寒食盂兰,一杯清酒,一盏寒灯,不至作若敖之鬼,则吾愿毕矣。新妇结缡二年,贤教素著,武功甥好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阳情也。
语无伦次,将死言善。痛哉,痛哉!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在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读《三子合稿》
(见之于叶嘉莹先生〈清词丛论〉中〈从云间派词风之转变谈清词的中兴〉一篇,不知道原题为何)
十五成童解章句,每从先世托高轩。
瘐徐别恨同千古,苏李交情在五言。
雁行南北夸新贵,□首西东忆故园。(□字为益+鸟字)
独有墙头怜宋玉,不闻九辩吊湘沅。
卜算子
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十二玉阑干,风有灯明灭。立尽黄昏泪几行,一片鸦啼月。
一剪
梅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金沟御水日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往事思量一饷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翠蒙蒙”中的“蒙”字,原词中加有三点水,字库中无,以“蒙”字代。)
千秋岁
几番薄幸。无限伤心景。眉前事,心头病。残灯余一点,却把罗衣整。窗棂外,一枝带雨梨花影。
独步东风静。访当时花径。寒悄悄,花光净。人去多时也,往事犹堪省。飘红泪,银缸露满秋千冷。
鱼游春水(春暮)
离愁心上住。卷尽重帘推不去。帘前青草,又送一番愁句。凤楼人远箫如梦,鸳枕诗成机不语。两地相思,半林烟树。
犹忆那回去路。暗浴双鸥催晚渡。天涯几度书回,又逢春暮。流莺已为啼鹃妒,蝴
蝶更禁丝雨误。十二时中,情怀无数。
烛影摇红
辜负天工,九重自有春如海。佳期一梦断人肠,静倚银(钅+工)等。隔浦红兰堪采。上扁舟伤心(矣+欠)乃。梨花带雨,柳絮迎风,一番愁债。
回首当年,绮楼画阁生光彩。朝弹瑶瑟夜银筝,歌舞人潇洒。一自市朝理发,暗销魂、繁华难再。金钗十二,珠履三千,凄凉千载。
南仙吕·傍妆台·自叙
〈傍妆台〉客愁新,一帘秋影月黄昏。几回梦断三江月,愁杀五湖春。霜前白雁樽前泪,醉里青山梦里人。(合)英雄恨,泪满巾,响丁东玉漏声频。
〈前腔〉两眉颦,满腔心事向谁论?可怜天地无家客,湖海未归魂。三千宝剑埋何处?万里楼船更几人!(合)英雄恨,泪满巾,何处三户可亡秦!
〈不是路〉极目秋云,老去秋风剩此身。添愁闷,闷杀我楼台如水镜如尘。为伊人,几番抛死心头愤,勉强偷生旧日恩。水鳞鳞,雁飞欲寄衡阳信,素书无准,素书无准。
〈掉角儿序〉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帐前旗,腰后印,桃花马,衣柳叶,惊穿胡阵。(合)流光一瞬,离愁一身。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前腔〉盼杀我当日风云,盼杀我故国人民,盼杀我西笑狂夫,盼杀我东海孤臣。月轮空,风力紧。夜如年,花似雨,英雄双鬓。(合)黄花无分,丹萸几人。忆当年,吴钩月下,万里风尘。
〈余音〉可怜寂寞穷途恨,憔悴江湖九逝魂,一饭千金敢报恩。
南仙吕·甘州歌 感怀
〈甘州歌〉兴亡成败,叹英雄黄土,侠骨荒邱。千秋万岁,无限为龙为狗。君不见六朝烟草余芳乐,几片降旗上石头。青天外,白鹭洲,暮鸦残照水悠悠。斜阳里,结绮楼,湘帘半挂月如钩。
〈前腔〉新寒入敝裘,想霜鞯骏马,飘零难偶。江花江草,秋来剪出离愁。想着我弓开杨叶胡云冷,剑拂莲花汉月秋。愁三月,梦九州,归期数尽大刀头。人千里,泪两眸,西风雁字倩谁收。
〈前腔〉吞声哭未休,怅荒烟古渡,衰蒲残柳。清霄无寐,漫将往事追求。珊鞭风软金条脱,宝剑霜生锦臂鞲(此字有误,“革”应为“韦”字,指射箭时护臂的革套)。飙威驶,露影流,隔墙人唱小伊州。杯中物,鬓上秋,梦回酒醒月空楼。
〈前腔〉南冠客楚囚,望云山万里,那禁回首!丁丁晓箭,难为心坎眉头。几番的空帘剪雨三更梦,我待要望海乘风万里游。雨空逝,水自流,寒江积雾放孤舟。空中影,浪上沤,玉关何处觅封侯!
〈余音〉我那人呵影何方?书在金陵,客梦西楼。一样西风两地愁。
注:
以上夏完淳事迹、诗、文、词、散曲,录自《历代散文名篇大观》(郭荣光主编)、《清词丛论》(叶嘉莹作)、《明词综》(清 王昶 辑)和《元明清散曲选》(王起 主编)。因所知有限,文中谬误难免,请方家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