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直面不确定性
文/张西振 王甲佳
2007年10月7日15点30分，当本书的两位作者坐在位于温州市南郊大罗山西麓的公司办公室里讨论本书的核心思想——通过对生产能力单元的分离与调用实现生产能力的延迟整合，从而适应不确定性市场环境的时候，窗外狂风如啸，暴雨如注，互联网上台风路径实时发布系统显示，16号台风“罗莎”已在浙闽交界处登陆。此时此刻，温州正处于10级风圈边沿。
看到台风登陆的消息，公司里所有同事似乎都有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尽管按照预报，台风登陆后将沿海岸线北上，还要途径温州，但“登陆”，毕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确定性——不管结果是好是坏。
“罗莎”是2007年不确定性最强的台风。由于刚刚入秋，北方的冷气流与南方的热气流的对抗尚处于不分伯仲的胶着状态，而且海上又同时有三个台风在活动，中国气象局称之为“复杂多变”，移向、移速、影响和发展都是高度不确定的。因为不确定，从福建到上海都在做着抗台准备，中国气象局多次组织对台风“罗莎”动向的会商，甚至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也在一天内多次询问“罗莎”的动向。
6日下午3点30分，“罗莎”从台湾宜兰县沿海登陆的时候，预报将于7日凌晨在福建北部到浙江东部一带沿海登陆，公司也启动了紧急预案。然而，“罗莎”在台湾登陆后掉头向南，打了个圈圈又回到台湾外海，大家都不知道它要怎么走了，台风论坛上很多人在喊“晕死”。这样的怪异台风路径很复杂，难以预测，中国气象局都这么说，我们也只好留下几个人值班，让大部分抗台突击队员回宿舍睡觉——不确定性越强的台风越折腾人，也更容易成灾。
看着台风“罗莎”的怪异行径，想起《孙子》的一段话：
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者也。
台风“罗莎”正如同《孙子》所说的高明的将军，让我们这些试图与之对抗的人陷入“与战之地不可知”的境地，于是“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不确定性的持续增长，也已经成为当代商业世界的基本特征。美国前财长鲁宾说了一句话：“关于市场，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这句话成为“名言”，说明鲁宾说出了大多数商界人士的切身感受。
我们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不确定性管理》，书中收录的是《哈佛商业评论》上关于不确定性管理的8篇论文。不用阅读所有论文，翻开新华信的译者前言，就足以让你忍不住又要喊“晕死”：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传统工业经济时代的管理模式已经显得过于迟缓、低效了。实际上，它正在被逐步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基于信息技术的新的管理理念和模式。日新月异的技术变革与经济发展正使周围环境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互联网及电子商务的飞速膨胀，加速了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进程，也给企业内外部经营环境带来了根本性的改变。……
变化带来的是更高的不确定性，节奏越来越快，情况越来越复杂，前景也越来越难以预料。……如今，游戏规则已经改变，在一个新产品的开发周期以月甚至以周计算的时代，企业真正需要的是懂得如何面对环境的不确定性……
导致商业世界不确定性增强的力量，我们至少能够找出3个方面：
第一，顾客话语权的增大。
自从市场经济诞生以来，顾客与供应商的矛盾就成为基本矛盾。如果说市场如战场，那么在这个战场上对阵的首先不是竞争对手，而是顾客与供应商，而且胜券始终握在拥有“短缺”资源的一方。在卖方市场上，供应商趾高气扬。老福特可以傲慢的说，顾客想要什么颜色的汽车都可以，只要是黑色的。在买方市场上，供应商则必须向顾客称臣，竭力讨好顾客，把顾客捧为上帝。
工业化大生产使物质财富源源不断的从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然而，商品的极大丰富也从根本上改变了顾客与供应商的力量对比，使卖方市场转化为买方市场，给顾客主张自己的个性化需求创造了条件。就这样，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用自己高速制造物质财富的能力否定了自己“大规模制造出相同产品”的本质特性。
互联网的出现更给“新人类”追求个体的独特性、心理自主和消费过程自主提供了方便和话语渠道，而他们的个性化需求也很快传递并影响到了供应链的每个环节，让按照工业化大生产逻辑建立起来的各类制造企业只能穷于应付。
第二，科学技术进步的加速。
当代科技进步是呈加速度的，新知识、新概念、新方法、新技术的发现和发明，既快又多，用日新月异来形容都嫌不够。
美国科技史专家普赖斯的研究表明，科技发展是呈指数增长的，按科学家的人数或科学出版物的数量计算，科学的规模在10到15年周期内翻一番，而且这个周期还在不断缩短。近30年来，人类社会所积累的科学数据已经超过过去5000年的总和。
伴随着科技知识的迅速增长，从科学发现到技术发明，再到应用推广的周期也越来越短。美国技术进步研究所的研究结果显示，1990年美国公司推出一项新产品需要35.5个月，到1995年只需要23个月。微处理器的速度每18个月会翻一番，主干网的带宽每6个月增加一倍。科技进步的加速使企业面临更多的机会和更大的挑战，也使企业之间竞争优势的可持续变的更加困难。因为科技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不可避免的带来对旧技术的淘汰，也可能给众多应用旧技术的企业带来灭顶之灾。
第三，经济全球化趋势的加强。
世界各国越来越多的选择了市场经济体制，由此造成了各国经济体制上的趋同，消除了商品、生产要素、资本及其技术在国与国之间进行流动的体制障碍。
而商品与要素的价格在世界不同地区是不可能完全相等的，这为企业全球性套利提供了空间，于是，便有了对外投资、技术转让，以及生产过程的分解与全球配置。信息技术进一步降低了远距离控制的成本，使企业的活动半径加大。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资本、商品、技术、人才等要素全球范围内的大流动与大重组。弗里德曼因此认为世界是平的。
我们可以想象一群人在共同攀登一座橡皮制成的山丘，每当其中一个人攀登上一个新的高度之后，橡皮山丘的景观就会被刷新一次，因为力场结构改变了。经济全球化，表明市场网络联结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紧密，而一张网越大，其复杂性就越高，复杂性提高又带来各种变数增多，导致更高的不确定性。
顾客、技术、全球化这3种导致不确定性增强的力量又是交织在一起难分难解的。技术进步加快了商业世界变化的节拍，并给经济全球化创造了条件。全球化又极大的增强了商业世界的复杂性，更多更广泛的力量进入商业世界，形成了更为复杂的经济体系。技术进步带来生产力的极大提高，使供给和需求关系发生了根本的逆转，顾客有了更多的选择，也就有了更多的主动权，需求的个性化随之凸现。
不确定性的增强给长期以来一直在稳定环境下追求效率的企业组织带来不适，多数商界人士对不确定性是持敌视态度的。萨缪尔·强生的一句名言也许可以代表大多数人的心态：“再睿智的人，也不会放弃确定性，而追求不确定性。”量子基金董事长索罗斯感慨：“我什么也不害怕，我只害怕不确定性。”在多数企业经理人的词典中，不确定性是需要规避的风险，是破坏秩序的罪魁，所以要努力的就是消除不确定性、忽略不确定性、降低不确定性、远离不确定性。“算命”这个行当之所以几千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它能够满足人们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上祈求确定性的心理。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资本市场上，人们情愿把大把的资金押在收益较低但相对确定的标底上。
然而，不确定性很有可能并不是人们的认识水平和控制能力不足的结果，而是从本质上不可消除的。1927年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提出不确定性原理，认为不确定性是微观粒子运动的本质性规律。这一论断遭到爱因斯坦的反对，并作了一个判决性思想试验，但最终也没能推翻海森堡的论断。
西方哲学史上一直存在着两种对立的传统。一种认为世界是确定的，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种追求秩序、必然、统一等思维，可称之为“确定性思维”。另一种则认为世界是不确定的，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种强调差异、矛盾、无序等的思维，可以称之为“不确定性思维”。随着后现代哲学对确定性思维的解构，人们逐渐认识到，世界并非是完全确定的，不确定性很可能正是世界的本真面目，而确定性实际上是不确定性世界的一个相对稳定的片断，或者说当变化速率缓慢时给人的印象。
当我们认识到不确定性作为世界的本质不能消除，作为当代商业世界的特征不能忽略的时候，我们就只能直面不确定性，学会怎样更好的应对不确定性。也许，不确定性不应该是企业经营者的敌人，而且可以成为企业经营者的朋友。因为在一个确定性的、充分竞争的商业世界里，从长期来说，所有行业的总利润将无限趋近于零，只有不确定性存在，才给企业经营者施展智慧才华，赢得超额利润以空间。商业世界的不确定性，如同自然世界的台风，也不是只有危害，也会带来好处，譬如台风可以带来大量降水，缓解干旱，驱走高温等。
在这本书中，我们将与你一道共同探索一个适应不确定环境的新的生产方式——我们称之为“和谐生产方式”。书中记述的，是我们在这个探索过程中的思考和实验，以及引发这些思考和实验的缘由。直到目前，我们也还不能断言这些实验的成功和普适性究竟能够达到何种程度，但如同在丛林中行进，先行者踏出的小道对后来者总是具有参考价值的。这也是我们敢于撰写本书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