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悲情CFO探春

如果大观园要成立股份公司,谁来当财务总监呢?交给凤姐,她今天敢迟发员工工资放高利贷,明天就可能用来炒股,有点不靠谱。最合适的当属探春。她代凤姐理家所取得的开创性成果就是明证。

      <红楼梦>56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中称,因凤姐生病,大观园总经理王夫人委托探春、李纨、宝钗3人临时代行管家之职。就这样,探春以改革者的身份出场了。

      她首先做的是严格财务制度。事起于赵国基之死。赵国基为赵姨娘之弟,也就是探春的亲娘舅。那么该支出多少丧礼呢?如果按照刚去世的袭人(王夫人定的准姨娘)之母的标准是40两,如果按照一贯标准是20两。探春的做法是只给20两。里面的细节区别是40两是破例,20两是制度。不管赵姨娘如何吵闹,平儿如何说情,她坚持按制度办事。在探春看来,严格执行规章制度至为重要。连亲娘的面子都驳了,这无疑为她树立了绝对权威,也为她即将进行的财务改革扫清了障碍。

      接下来,探春决定进行财务节流,这是凤姐未必想做,进而是想做而没能做的。一个案例是取消宝玉、贾环、贾兰上学的点心、纸、笔费用,一年各8两银子。理由是该项开支其实是以他们上学为名补贴给袭人、赵姨娘、李纨的,而她们三人本来就各有月银,不必再重复开支。另一个案例则是免去包括探春在内的每个姑娘的头油脂粉费,每月2两银子。理由是每个姑娘每月已有2两月银,再发银子属于重复、浪费。

      如果说赵国基丧礼事上,她得罪了赵姨娘,那么,这两项改革,她还得罪了李纨、袭人、各位姑娘及她们的丫头,以及贾府的买办们。但探春却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改革气派,很少考虑人情面子,改革对事不对人,也不怕得罪人。这尤其是CFO难能可贵的素质,探春做到了。里外下人对探春改革的评价是,刚倒了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个"镇山太岁"。

      众所周知,这些改革,凤姐没有做,她的原因是"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55回),说到底无非是考虑层层叠叠的利益关系,改革稍有不慎,会危及自身的权力和地位。而探春没有顾虑这些的原因,有议者认为是因为她只是代行理财之责,管好管坏对其影响不大,最后都要回去做自己的小姐,进而出嫁的。笔者认为此说荒谬。殊不知,正是因为"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洞悉了家族公司的未来,才痛下霹雳手段进行改革的。

      在大观园里,大多有见识的话都是探春说出来的。比如她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74回)再有:"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纵观整部<红楼梦>,能说出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的,也只有探春一人。

      与她的姊妹们相比,她既无迎春的懦弱,又无惜春的孤僻,具备男子气概。一掌扇掉王善保家的歪风,一言解开贾母对王夫人的误会,一召而成海棠诗社,一望而知花妖不祥,这是她不同于其他人的气概和才能。下人给探春起的诨名是"玫瑰花儿",那是既美又刺手的。因此,探春的改革是为大观园公司作百年基业之想,是在发挥她的"补天"之才,至于个人名利得失,已不放在心上。这一点,凤姐是欣赏的,她也因此完全赞同探春的改革。节流改革之后,凤姐嘱咐平儿说,"她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言语谨慎,她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了一层。"

      正因为这样,在初步改革遭到非议之后,她依然坚持。因为,在她看来,节流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开源。于是,大观园土地改革开始了。

      这是一场土地承包责任制的改革,变支出为收入,变消极理财为积极理财。借鉴样本就是家奴赖大家的花园经营模式。赖大家的花园没有大观园的"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得多,但用探春的话说,"这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儿,吃的笋菜鱼虾,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56回)于是,探春决定"拿来主义"一把。

      她的方案是人尽其力、地尽其利、物尽其用,按李纨的话说,即"使之以权,动之以利"。让园子里的老妈妈们自荐承包,她们由此获得了土地管理授权和实利(可外卖些花草),每年适当有个孝敬就行了。该方案的预期效果,按探春的话说有四:"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了,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致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成年家在园中的辛苦;四则也可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在纯属消费型的大观园里,这实在是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改革。果然,老妈妈们人人响应,很快取得了大观园改革的阶段性胜利。

      改革没有时间保证是不行的。那么,探春主持改革的时间大致有多长呢?这要从代管之初说起。55回开头即说,"荣府内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年内年外操劳",生病在家,王夫人因命李纨、探春等代为管理,授权期限为一个月:"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等到63回宝玉夏天生日时,探春仍在代理,再到67回夏末秋初凤姐依然是身上不好(随后数月凤姐的心思在算计尤二姐上),至70回亦有"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如此看来,探春代管家务应结束在70回"过年过节"之前,这意味着探春理家有大半年时间。

      然而,在这大半年时间里,继土地改革之后,探春再没有其他重大性质的改革了,甚至说她理家的最终结局是功败垂成,于事无补。原因在于她的改革受益的是最下层的仆役,而损害的却是上层主子们的利益。56回改革之后,陆续出现芳官与干娘拌嘴、莺儿与春燕姑妈争吵、赵姨娘打芳官、司祺大闹厨房等事件,这些浅层次事件的背后,是自探春改革之后,这些主子身边的丫头们做事不能再随心所欲,矛头最终指向了探春。接着事态开始失控,聚众赌博,走私偷情,丢东西丢到了总经理王夫人的房里。于是,在王夫人的授意下,至74回开始抄检大观园,改革全面宣告失败。

      探春改革的悲剧首先是"生于末世运偏消",任她再有能力,却不得天时,贾府、大观园是没有所谓的中兴盼头的。再则,董事长贾母的改革意识并不强烈,这位有着丰富管家经验的老太太,越发喜欢在打牌斗乐中消耗晚年岁月;而总经理王夫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主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属于没有改革头脑的一个;凤姐虽然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她的见识有限。探春的权力随时会被上收,尽管她是一个彻底的改革者。因此,她的CFO位置只能是暂时的,尽管她具备了CFO的所有才能。

      探春没有走通的路,其实在目前的家族式企业中依然普遍存在。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没有严格的公司规章,没有坚定的财务理念,没有彻底的改革行动,即使是在治世,个体的命运也往往徘徊在"勃"与"忽"之间。